墨染清茗—污茶酱

执笔落墨绘浮生。
不在江湖,偏问江湖。

【皇悦】醉龙吟·舞祭



尚风悦没想到这一战来得如此之快,碎岛重兵驻守的婆罗堑,雅迪王引以为豪的精兵玄舸,如同那院中不识冷暖的湛梅,说败便败了。

而那些前几日还同自己言谈甚欢的族人们,明日一别,就不知是否还能再见了。纵使尘长老说得轻松,尚风悦心里明白,战场,终归是战场。

有些人回来,有些人则永远留在那里。

“虽九死其犹未悔”说得再动听,那些逝去的无论悔与不悔,终究再也回不来。尚风悦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年轻面孔,衣袖之下握着折扇的手有几分颤抖,看来他这御圣主当得还真是不够称职啊。

尚风悦有几分自嘲地想着,绣着云纹的华履却已踏上祭台的石阶,绣满奇异芳草鸟兽的天青衣摆自身后展开一幅山河绘卷,尚风悦一步步走着,迟缓却庄重,所有的担忧与慌乱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作了另一种情绪,如这身锦衣华服般重重地压在肩头、悬在心口。他数着走过的一级级台阶,悦神圣族的祭台不高,一共是三十三级,三十三重天,一步一离世,一步一超凡。

这是尚风悦此生第二次登上这三十三天,第一次是为了自他死去的父亲手中接过御圣主之位,这一次,是为了将他的族人送上战场。

尚风悦在空无一物的祭台之上,向着四魌神树的方向稽首叩拜,没有祭词,亦无祭礼,尚风悦献上的,是一曲祭舞。

随祭鼓声而起,一展手中折扇,雪白缎面之上,一枝迎雪而开的湛梅在尚风悦的指尖撒下片片花瓣,指掌翻覆间,又是一场花开花落。祭台之下的观礼之人此刻忘了仪态礼数,在心中向神明告罪之后便仰头直视三十三天之上的那一抹身影,而在祭台之下一个不醒目的地方,醉饮黄龙静静地凝望着台上的那个身影,旋身移步间,皆是神人风采。

直到此刻,醉饮黄龙才意识到,尚风悦或许并不是自己一直所认识的那个潇洒自在的尚风悦,他见过喝醉了酒跟他讲醉话撒泼的尚风悦,他也见过一身青衣与他在巷间酒馆谈笑风生的尚风悦,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,一身锦衣华服,以神人之姿、御圣主之尊立于他之前的尚风悦。

早在很久很久以前,世上还没有醉饮黄龙亦没有天尊皇胤时,那个身为御圣主的人身上就已经被托付了太多希望,或许是出于同情又或许是其他原因,长老们将他保护得很好,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笼罩在阴影里的旧事、那些沉重的期盼被他的长辈们挡在了外头。可是人终究会长大的...

尚风悦其实不傻,恰好相反,他还有点小聪明。刚刚失去家人的孩子是敏感的,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,他看得到那些前来拜访的人们眼中的悲伤,也看得到他们看向自己时眼中的怜悯。刚当上御圣主时,尚风悦曾挨个问过长老们,御圣主需要做什么?长老们基本都是统一口径地说着您年纪还小呢,什么都不必管,让我们这些老骨头来就好了。于是尚风悦就什么也不过问,假装作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在诗意天城做了几百年的撒手掌柜、逃家圣主。

如今,他们谁都没有理由再去回避那份责任了。

鼓乐声渐渐快了起来,奏出铿锵激昂的调子,似要将这天地染上搏杀之声,此刻,尚风悦手中握的似乎不再是一把风雅至极的折扇,而是一把沾血屠刀,在翻飞拼杀间,染上肃杀的色泽。

一曲祭舞在龠声长鸣之后落幕,尚风悦稽首再拜后便与诸长老一同祈愿神明保佑族人得胜归来,柏枝沾了甘露轻点在每一位征人的额心,愿他们永无灾厄缠身。

待祭礼皆数完成时,尚风悦累得快要感觉不到自己,想着若不是这一套衣服沉甸甸压在身上,估摸着这会就可以飘上天去。

偏巧这时,行伍中走出个青年来找他,待尚风悦重打起精神看向来人时才发现是个熟人,正是前几日见过的尘长老的儿子。

“父亲说,圣主今日辛苦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。那边他和其他长老顶着,无需担心。”

尚风悦看他一脸认真的模样,拿折扇掩面含蓄地笑了几声。

“吾自然知道无需担心,尘长老特意来找你传话也是有趣。”

“其实...吾是有事请托圣主。”
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
“战事迫在眉睫,语桐却央着吾再留几日...吾便与她置气,她和涟漪今天都没来...”

尚风悦听着觉得有趣,尘长老这儿子看着温润和气,却也会同人置气,看来他这夫人真是被气得狠了,出征祭礼都没来送。

“所以,你是要吾让你再留几日吗?”尚风敛了面上的笑意,“哄好了夫人孩子再赶过去?”

“不,圣主乃是悦神圣族之主,调令既出怎有收回的道理。吾只是想让您...亲自劝解她一二,语桐性子倔,昨日被吾气狠了,直到今天也没能来定是一时没想通...”尚风悦看着眼前的青年无奈地笑了笑,接着说,“待她想通了怕是又要恼自己没来送吾,所以请圣主多看顾她们母女俩一点...都怪吾平时太惯着她,她连菜都不会烧涟漪该怎么办啊...”

尚风悦有些无奈地听着按辈分应该是自己族兄的人讲完请托之后,又左一个语桐右一个涟漪地开始碎碎念,烦人程度堪比空长老院里养的那一群鹦哥。

后来待尚风悦再忆起那一日时,想着大抵天下心有所系之人都是一副模样,满心满眼里都盛着对方,那些别人看来不足为道的繁杂琐事是他们永远唠叨不够的。

“大哥,这悦神圣族磨磨唧唧的祭礼有什么好看的啊,还不如二哥领着大军誓师有意思!”

醉饮黄龙身后钻出个半大少年来,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浅金色的乱毛发着牢骚,虽然一开始在祭台上跳舞的那人很好看,但接下来的大部分内容对于一个正处在最不得安分年纪的孩子来说,真的是无聊至极。

醉饮黄龙叹了口气,蹲下身子给他捋顺了一头乱发,邪影白帝是他族中最小的弟弟,乃是龙皇收作御天五龙之选的宗室王子,因着年纪还小不足以带兵,便留在宫里养着。悦神圣族举办祭礼,御天龙族自然不能无所表示,要与御圣主身份相匹,便只有嗣君醉饮黄龙亲自来跑一趟了,邪影白帝见他几个兄长们一个个的离开,抱住醉饮黄龙的腿硬是不肯放手,无奈之下,他便带着这小拖油瓶来了。

“再等等,吾还有事要同御圣主说。”

“御圣主?就是方才跳舞的那个小姐姐?”

话刚说完,邪影白帝的脑门上就挨了他大哥的一记敲,捂着脑袋呲牙咧嘴道:“为什么打我!”

“御圣主,是男人。”醉饮黄龙看着不远处似乎和一人相谈甚欢的尚风悦淡淡地说。

“哦...”邪影白帝有点懵,那么好看的人,原来是男人么?还是豆丁的邪影白帝感到自己一直以来的性别观念受到了挑战。

“男人么...那还真有点可惜。”如果是姑娘等自己长大就可以娶回家天天看她跳舞了,这样想着,邪影白帝不自觉喃喃出声。于是他成功收获了大哥的第二记脑门敲,连带方才醉饮黄龙因敲他生起的一丝不舍也在此时烟消云散。

孩子犯二老不好?多半是欠敲。

于是邪影白帝真的安静了好一会,在等得昏昏欲睡时,终于盼到御圣主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。

“天尊。”

听尚风悦初时这般称呼自己,醉饮黄龙有几分恍神,这才想起来在人前,他们只能这般称呼。

“御圣主,久见。”

“族中事务繁忙,让天尊久待了。”

醉饮黄龙见他眼下些许青影,便知这几日他又是没休息好,撑到现在纯靠着强打起的一点精神。

“父皇因国务繁忙,未能亲自前来,望御圣主见谅,有一物父皇命吾亲自转交御圣主。”醉饮黄龙自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玉匣,递了过去。

“这是何物?”雕工精致的玉匣触手微温,细看似乎内里隐有光华流转。

“吾不知,父皇只道应是悦神圣族先人遗物,今日物归原主。”看尚风悦捧着玉匣兀自出神,醉饮黄龙趁无人注意在他额心印下一吻,而后拉起一旁整只龙都僵住的邪影白帝无比正经地辞别,消失在人海之中。

许久之后,尚风悦才反应过来,指尖轻触额心,那里似乎还留存些许那人的温度。

“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打着父亲的旗号假公济私呢...”

语气状似无奈,尚风悦却低声笑了起来,看着醉饮黄龙离去的方向,尚风悦在心中默默向神树祈祷。

愿我族将士得胜归来。

愿我心系之人喜乐平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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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龙吟原本只是当年的一篇群作业,后来越写越长,到现在也将近写了一年了。一开始开始想写的那个单纯的先生与龙以前的故事,后来我这个博爱党又往里头加了不少私货,当年四魌砍线一直挺遗憾的,所以我希望能在这篇文里复原出整个四魌界这个大框架。
回去看以前的章节时,发现很多地方有矛盾和错误,目测不久之后可能会全篇删改,知道没多少人看,不过还是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故事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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